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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人都说我嫁得值,说顾承屿这种男人现在不多了,八年里不声不响,每晚都肯亲手给老婆抹面霜,换谁听了都得说一句体贴。
直到姥姥周玉琴坐在我家客厅,盯着顾承屿的手看了很久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最后把那只面霜罐夺过去,声音发颤地说:“囡囡,他这根本不是在给你涂面霜。”
那天是周六,傍晚刚下过一阵雨,阳台的栏杆还是湿的。顾小满在房间里拼积木,电视放着没什么营养的综艺,声音开得不大。顾承屿从厨房洗完手出来,袖口挽到小臂,像过去无数个晚上那样,顺手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那只白色圆罐。
这事做了太久,久到我早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。顾承屿站在我身后,拧开盖子,用指腹抹开一点,再落到我额头上。先是额心,再往两边推开,然后慢慢带到太阳穴。那种感觉我太熟了,刚开始是轻微的凉,过一会儿就会变成一阵缓慢的松,像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被人顺着捋平。
她原本是在择菜,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手里还攥着围裙一角,眼睛却没离开过顾承屿的手。她看得很专注,专注到我都觉得有点不自在,抬眼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,笑着说:“姥姥,你看什么呢?”
顾承屿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,动作比平时更稳,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。他继续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推,到耳前那块地方时,手指停得比别处略久一点,再慢慢抹开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顾小满偶尔在房间里哼哼两声,和窗外滴滴答答往下坠的水声。
顾承屿没说不给,只是多看了她一眼,才把那只罐子递过去。姥姥接过去,先是闻,又拿手指挖了一点,搓了搓,接着把盒底翻过来看。她翻得很慢,动作也很轻,可脸上的血色却一点一点退了下去。
她没立刻说话,只把那只罐子捏得很紧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抬头看我,声音很哑:“囡囡,他这根本就不是在给你涂面霜。”
顾承屿也愣了愣,但他反应很快,几乎是立刻就笑了一下:“姥姥,您想哪儿去了,就是普通护肤品。念初皮肤干,这几年一直这么抹,您看她自己不是也知道吗?”
可那一晚,我不知道为什么,没法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接过去。可能是姥姥的脸色太难看了,也可能是她那句“根本不是”说得太重,重得让我心里直发沉。
“那记性呢?”她又问,“刚做过的事,转头是不是容易发懵?白天坐一会儿,额头和两边发紧,尤其是这里。”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,“有没有?”
这两年,我确实越来越容易累。单位里核数据的时候,经常一份材料看了又看,总怕漏。领导上午交代过的事,到了下午我还得翻记录确认。还有太阳穴,确实老是发胀,特别是月末最忙那几天,像有根线一直勒着。
以前我总把这些归到工作和孩子上。谁不是这样呢,三十多岁的人,上有班要上,下有孩子要带,累一点太正常了。更何况我晚上总能睡着,甚至睡得快。顾承屿给我抹完面霜,十有八九我就犯困,往床上一倒,很少再想别的。
顾承屿站在旁边,语气还是平稳的:“她白天盯电脑太久,本来就累。晚上放松一下,睡得快,有什么问题?”
我心里有点乱,去厨房倒了杯水,拿杯子的手都不太稳。回来的时候,姥姥还坐在原位,眼睛却红了。她看了我半天,像是憋了很久,终于忍不住了:“囡囡,你妈当年,也有人这么给她抹过脸。”
我妈去世很多年了。关于她后面的那些日子,我记忆其实不完整,只记得她总说累,白天做事没精神,晚上睡得沉。我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大人都这样,后来人没了,那段记忆就像被一层雾盖住了,谁都不太提。
她说我妈那时候也是这样,起初只是说脸紧、头胀,睡前抹点雪花膏,人就舒服些。后来越来越依赖,不抹就睡不着,抹完又总睡得特别死。白天记性变差,精神也差,家里账本算了一遍还要再算,钱放哪儿了都容易忘。所有人都当她是操劳过度,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再往后,才有人反应过来,那些年里,根本不是普通抹脸。是有人借着那个由头,让她一到晚上就松,一松就沉,一沉,很多事就糊过去了。
她说到这儿,声音已经抖得厉害:“我上回来你家,第一次看到他给你抹,就觉得不对。可我不敢乱讲,我怕是我多心。后来回去以后,我越想越不踏实,这才又来一趟。”
我转头看顾承屿。他脸色还是镇定的,可那种镇定,忽然让我觉得有点刻意了。他看我一眼,叹了口气:“念初,你别被老人家带偏。八年了,我要真有别的心思,至于等到今天?”
我盯着他,忽然想起很多原本没往深处想的小事。比如有些晚上,我明明还在回消息,顾承屿过来给我抹脸,说“先别看手机,眼睛更累”,我把手机放下,再拿起来时,已经是第二天。比如好几次我半夜模模糊糊醒过,客厅灯是亮的,顾承屿在外面,听到动静才回房,说自己在改方案。再比如银行卡里的钱,我总觉得存不住,可每次顾承屿都说家里花销大,孩子补课、老人看病、日常支出,一算就没了。
他是顾承屿,是陪我从二十多岁走到三十多岁的人,是会接孩子、会做饭、会给我抹面霜的人。别人眼里,他好得没什么可挑。
我去卫生间把脸洗了,洗得很仔细,前额、太阳穴、耳边都反复冲。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,眼睛却越看越陌生。出来以后,我抱着顾小满进了客房,和姥姥一起睡。
顾承屿站在门口,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你真要因为一句话,把我想成这样?”
姥姥也没睡。她靠在床头,借着夜灯,把很多当年没说出口的事一点点告诉我。她说她不是懂什么高深东西,只是老一辈人见得杂。以前村里也有老人会按太阳穴让人“安神”,有些地方按久了,人确实会发困、发沉。她第一次看顾承屿给我抹脸,就觉得他的手根本不是随便抹匀,而是专门停在那几处。尤其额心、太阳穴、耳前,时间明显不一样。
“护肤不是这么护的。”她说,“脸颊都带一下,偏偏那几个地方最仔细。第一次我就觉得像,可我没敢说。囡囡,我怕说错,怕你怨我。”
一笔是两年前办的,一笔是去年底,总额加起来将近五十万。还款卡绑的是我的工资卡,最近几个月已经开始扣款了。柜员拿着系统资料跟我核对信息,身份证、住址、工作单位,全都对得上,连紧急联系人填的都是顾承屿。
我问她,这种情况我本人没签字怎么会过。柜员说有电子授权,有人脸核验记录,具体细节要走流程核查。她可能是看我脸色太差,还问了一句要不要先坐一会儿。
从银行出来以后,我站在路边给周玉琴打电话,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。姥姥在那头没说别的,只说:“先报警。”
报警,冻结后续扣款,留存流水和记录,一样一样办下来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,手心一直是冰的。警察问我知不知道家庭内部的经济情况,我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。
他说我工作已经够累了,让我少操点心。我真就少操了。工资到账以后,固定转一部分去房贷卡,剩下的该花花,该存存,平时谁买菜谁交水电,我也很少细究。夫妻过日子,很多账本来就不是掰得那么清的。
傍晚我回到家,顾承屿坐在餐桌边,像是等了很久。桌上的水一口没动,烟灰缸里却多了两个烟头。他平时不在家抽烟,今天显然乱了。
他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,肩膀一点点塌下去。那副样子,说不上多狼狈,可就是让我心里发冷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开口:“公司前两年有个项目烂尾,我先垫了钱。后来窟窿越来越大,我想着先周转过去,等回款了再补上。第二笔……第二笔是我弟那边出了事,他求到我头上,我没办法。”
“念初,我不是故意想害你。”他抬起头,眼里居然还有点疲惫和委屈,“我只是怕你知道了扛不住,怕你天天跟着急。你那阵子本来就状态不好,工作又忙,我就想着,先别让你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才很低地说:“最开始给你抹脸,真的是心疼你。后来我发现,你抹完以后睡得更快,就……就习惯了。”
从一开始我觉得暖,觉得被照顾,到后来习惯,到后来依赖。每晚十点,我坐在那里,等他洗手,等他开灯,等他把手落到我脸上。我把一天里最放松、最没防备的时候,全都给了他。
“顾承屿,”我看着他,嗓子都哑了,“你知不知道最可怕的不是钱,不是贷款,是我以前真的觉得你在爱我。”
后面几天,家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顾小满还小,不知道大人之间出了什么事,只问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吃饭了。周玉琴把她带到房间里哄,我坐在客厅整理材料,越整理越觉得心口堵。
我把这些年能找到的账单、短信、转账记录全翻了出来。有些记录已经删了,有些对不上,但拼拼凑凑,还是能看出不少痕迹。工资卡上的扣款开始得比我意识到的更早,几次大额转出也都落在我睡得最沉、第二天又忙得发懵的时候。
顾承屿后来试过几次想跟我谈。他说钱他会还,贷款的责任他认,让我别闹到离婚,说顾小满还小,家散了对孩子不好。他甚至还提起过去这些年,说我刚生完孩子那会儿,是他陪着熬的;说我流产那回,也是他守着;说他不是全都假。
很多人知道以后都觉得可惜。有人劝我,说男人犯了错,肯认、肯还,也未必不能过。有人还说,钱的事总有办法解决,孩子不能没爸爸。甚至连单位里平时和我关系不错的一个大姐都悄悄问我,是不是太冲动了,毕竟顾承屿看着不像那种人。
手续走了几个月。期间警察和银行那边一直在核查,顾承屿也被迫配合处理贷款的事。他搬出了家,先住到单位宿舍,后来听说又租了房。我们只在必要的时候联系,围绕孩子,围绕手续,除此以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一些用旧的遥控器、电池、发票、快递盒,还有那只白色圆罐。它躺在角落里,边缘已经有些发黄,盖子也磨花了,看起来真的很普通。普通到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盒面霜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甚至想起了最早那几年。冬天的客厅暖灯亮着,顾小满还小,顾承屿站在我面前,用温热的手指一点点把霜抹开。我靠着椅背,眼皮慢慢发沉,心里觉得,啊,日子原来也能这么过。
搬到新家以后,头一个星期我总睡不好。晚上十点一到,人会本能地绷一下,像身体还记得那个时间点。可慢慢地,这种反应就淡了。我开始自己洗脸,自己抹乳霜,动作笨一点也没关系。没人替我调暖灯,也没人站到我面前低声说“别动”。镜子里只有我自己。
可那种不习惯,和从前那种依赖不一样。它是清醒的,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。哪怕我抹得不均匀,哪怕有时候还会忘一步,可心里是稳的。
后来我去医院重新看了睡眠和头痛的问题。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,主要还是长时间紧张、劳累,加上情绪刺激,让我先把作息调回来,别总把自己逼那么紧。
周玉琴坐在旁边,拍了拍我的手,没说太多。她这一辈子不太会安慰人,很多话到嘴边都拐弯,可我知道,她已经尽力了。要不是她,我可能到现在都还活在那种“被照顾”的错觉里。
冬天最冷的时候,她陪我住了一阵。顾小满放学回来,屋里有热饭,有人陪写作业,日子慢慢重新落回地上。没有大起大落,也没有外人眼里那种“模范丈夫”的体贴戏码,平平常常,反倒叫人踏实。
有一次晚上,我自己抹完脸,站在镜子前发呆。周玉琴从厨房出来,看了我一眼,说:“自己来也挺好。”
后来再有人提起顾承屿,我已经没太动了。不是不恨,也不是完全放下,只是那种最尖锐的疼过去了。剩下的是后知后觉的清醒。
我终于明白,真正可怕的不是一个人骗了你多少钱,也不是他背着你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。
真正可怕的是,他拿着“爱你”“心疼你”“为你好”这些最软的话,一点点卸掉你的防备。让你以为自己被照顾、被珍惜、被稳稳接住,其实不过是在被悄悄拿捏。
现在想想,别人说我命好,也不算全错。只是我的命好,不在于遇见过顾承屿这种“会给老婆抹面霜”的男人,而在于最后那一刻,周玉琴坐在我家灯下,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,然后告诉我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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